逆周期投资
2 篇分析引用 · 2003-2007 · 覆盖 1 类文献
概念解析
定义与起源
逆周期投资,通俗说法是“在大街上血流成河时买入”,尽管那血可能有一部分是你自己的。它的学术定义并不复杂:一种与主流市场情绪和宏观经济趋势反向操作的投资哲学,在周期顶点克制贪婪,在周期谷底拥抱恐惧。
这个思想的始祖,据传可以追溯到18世纪的罗斯柴尔德男爵,但他的原话——“当街头血流成河时买进”——很可能只是后人附会。真正将这句血淋淋的比喻融入骨髓的,是沃伦·巴菲特。
巴菲特从不是坐在象牙塔里谈论周期的学者。1950年代,初出茅庐的他在格雷厄姆-纽曼公司打工,亲眼看着导师用低到荒谬的价格买进那些被市场唾弃的、甚至正在亏损的公司股票。这段经历成了他终生的操作系统。他在1986年,也就是伯克希尔·哈撒韦已经转型为一家拥有大量浮存金的巨兽时,说出了那段定义其逆周期投资哲学的根本原因:“我们只是试图在别人贪婪时恐惧,在别人恐惧时贪婪。为什么?因为投资的真正秘诀不在于评估一个行业将给社会带来多大影响,或者它将增长多少,而在于确定任何一家公司的竞争优势,以及最重要的是,这种优势的持久性。”
核心要义
第一,逆周期投资的灵魂不是抄底,是定价权。
市场的恐惧会为整个资产类别贴上统一的打折标签,但优秀的投资人此时扮演的是精明的当铺老板——他对当品本身的价值一清二楚,只是利用对方急于用钱的心理来定价。巴菲特在2008年金融危机最深处,雷曼兄弟倒闭后的一个月,在《纽约时报》撰文宣布自己在买美股。他在2008年致股东信中提到这一决定的逻辑:“我无法预测股市的短期走势。我完全不知道一个月或一年后股票价格会涨还是会跌。然而,在情绪或经济好转之前,市场很可能会上涨,也许幅度会很大。因此,如果你等待知更鸟,春天就结束了。” 核心不是预测春天何时来,而是判断春天必然会来,并且有足够的储备在冬天生存并行动。
第二,逆周期最大的敌人是“这次不一样”的幻觉。
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是一个完美的反面教材。那几年,巴菲特的业绩严重落后于大盘,他被媒体嘲笑为“明日黄花”。但他看到的不是“新时代”,而是一群穿着泳裤的裸泳者等待着退潮。他在2000年致股东信中,用了一个反直觉的对比,再次强调了他坚守的老派原则:“总的来说,我们倾向于在悲观主义达到顶峰时买入资产,而不是在乐观主义达到顶峰时。……制造悲观的原因——消费者信心下降、银行不愿放贷、或保险业承保能力暂时过剩——我们不知道,也不在乎。” 今天的经济衰退、信贷紧缩、地缘冲突,在历史长河中都有其近亲。每一次危机,新闻标题不同,但人的恐惧反应和被迫抛售的行为模式几乎完全一样。
第三,践行逆周期,需要一种近乎于财务上的“厌世主义”。
乐观是社会的燃料,但过多的燃料会烧毁引擎。巴菲特在2004年致股东信中,用一种特有的幽默和自嘲,描绘了弹药充足的猎手如何面对成群结队飞过的肥鸭:“在伯克希尔,我们就像一位身处干涸的鸭子池塘里的猎人,看着成群的肥鸭从头顶飞过,却一枪未发。……我们目前并不缺钱,只是钱必须用在明智的地方。” 这里的“肥鸭”是2003年开始升温的并购和投资机会,而“干涸的池塘”则是伯克希尔自己设定的、苛刻的投资门槛。这种在繁荣期自甘寂寞的定力,是逆周期投资能否在萧条期扣动扳机的前提。
第四,逆周期的“买”和“卖”是一套对称的动作。
大部分人只记住了“在恐惧时贪婪”,却忘记了它的前半句。在2007年市场仍在狂欢时,巴菲特正在悄然退场。他在当年的致股东信里,用清仓中石油作为一个典型案例,道出了卖出的唯一原因:“我们以大约40亿美元出售了中国石油的股票。……当一家公司的市值超过其内在价值时,我们会卖掉它,我们买入时也运用了同样的计算方法。这可能看起来很简单,但实施起来却很难——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投资者无法做好这件事。” 在周期顶点,当别人愿意为资产支付一个愚蠢的价格时,一个有理性的人有义务满足他们。第一部分的恐惧控制,往往比第二部分的贪婪进攻更难做到,因为它看起来像是在盛宴刚开始时就起身离席。
实践应用
伯克希尔本身就是一部逆周期投资的机器。
它不是一家简单的投资公司,其核心是一座巨大的、成本极低的资金蓄水池——保险浮存金。这给了巴菲特在信贷枯竭时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反周期武器:现金。
最辉煌的逆周期赌注:2008年高盛与通用电气的注资。
2008年9月,全球金融体系行将崩溃。在那种环境下,没有任何一家银行愿意出借一分钱。巴菲特却在那时,向高盛和通用电气分别注入了50亿美元和30亿美元。这不是简单的买股票,他买的是附带10%股息的永久性优先股,外加在未来以约定价格认购普通股的权证。这是一笔只有放高利贷者才敢开出的条件,而唯一的放贷者就是伯克希尔。到2011年巴菲特赎回这些优先股时,伯克希尔已收到高盛约15亿美元的股息,通用电气约9亿美元。外加数十亿美金的权证行权利润。他在2008年致股东信中这样评价通用电气的交易:“在撰写本文时,我们与通用电气的交易刚刚完成。通用电气是美国商业的象征,多年来一直为投资者提供优质服务。……在信贷市场失灵的情况下,我们有机会以有吸引力的条款提供资本,这符合伯克希尔和通用电气的长期最佳利益。”
一个长期的、沉默的逆周期案例:富国银行。
1990年,美国西海岸房地产市场崩溃,银行业坏账遍地,作为全美最大房贷银行之一的富国银行,股价在几个月内被腰斩。巴菲特不是在底部买,而是在股价已经从高点跌去50%左右、市场认为破产只是时间问题时动手了。到1990年底,伯克希尔持有富国银行近10%的股份,成本约2.89亿美元。到2000年,这笔投资的市值已超过30亿美元。而这期间的十年,富国银行穿越了加州房地产崩盘、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危机等多轮风暴。
反例:2008年“抄底”太早的自我批评。
逆周期投资最大的风险不是选错标的,而是耗尽弹药。即便如巴菲特,也犯过同样的错误。2008年9月,在雷曼兄弟倒闭前,他公开宣布买入美股。但随后几个月,市场又暴跌了近30%。他在2008年的股东信中,用一种近似于“过早庆祝生日”的懊恼语气复盘道:“我买美国股票时……完全是在挥霍伯克希尔的声誉和资本。……在雷曼兄弟破产后的那段恐慌期,我们忙得不可开交。我并没有预见到一场经济崩溃,更别说一场百年一遇的金融恐慌了。但对伯克希尔来说,结论是:不要自以为是,不要企图在市场见底时买入。” 他看对了方向,但看错了时机。这恰恰证明了抄底是一个谬误,逆周期的核心行动应该是“在价格远低于价值时开始买入”,并接受可能买早的事实。
常见误区
误区一:把优秀公司的价格下跌等同于买入信号。
股价腰斩不代表价值凸显。如果一家公司的基本面永久性恶化了,比如被互联网颠覆的报纸、被数字摄影杀死的柯达,它们在周期低点的估值,可能仅仅是从“高估”跌到了“合理高估”,离谷底还有十万八千里。巴菲特用他在2000年股东信中念叨的原则回应了这一点:“对我们来说,一家公司如果没有能力产生可持续的竞争优势,那么不管它的估值多么低,都不是一个有吸引力的投资标的。”
误区二:逆周期等于盲目买指数。
2008年,巴菲特给普通投资者的建议是买低成本的标普500指数基金,因为大多数人不具备个股分析能力。但对于主动投资者而言,危机是低价获得杰出公司股权的唯一窗口。巴菲特在2009年致股东信中对前一年的教训做了总结,点出了钱该往哪去:“我们一直专注于那些拥有持久竞争优势和杰出管理层的好公司。……与其把时间浪费在预测无法预测的事情上,不如集中精力寻找那些无论经济如何,都能继续发展壮大的企业。” 危机来临时,垃圾被打折后依然是垃圾,只有黄金被打折时,才值得倾囊而出。
误区三:以为现金是一种不产生收益的懒惰资产。
在牛市顶峰持有大量现金,会承受来自股东的压力和内心的人性煎熬,它看起来是一种不作为的懒惰行为。但巴菲特从不这么看。他把现金视为一种“无到期日的看涨期权”,给了他一张可以在任何资产恐慌性打折时使用的“通票”。巴菲特在2010年致股东信中重申了这个原则,给出了一个清晰的目标:“我们一直保持着极高的流动性。我们永远不想依赖陌生人的善意来为明天到期的债务融资。……我们承诺,伯克希尔将始终保有至少100亿美元的现金等价物,并且永不让自己暴露在需要即刻融资的风险之下。”
巴菲特原话精选
“我们只是试图在别人贪婪时恐惧,在别人恐惧时贪婪。” —— 1986年巴菲特致股东信
“在情绪或经济好转之前,市场很可能会上涨,也许幅度会很大。因此,如果你等待知更鸟,春天就结束了。” —— 2008年巴菲特致股东信
“总的来说,我们倾向于在悲观主义达到顶峰时买入资产,而不是在乐观主义达到顶峰时。” —— 2000年巴菲特致股东信
“我们目前并不缺钱,只是钱必须用在明智的地方。” —— 2004年巴菲特致股东信
“不要自以为是,不要企图在市场见底时买入。” —— 2008年巴菲特致股东信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预测无法预测的事情上,不如集中精力寻找那些无论经济如何,都能继续发展壮大的企业。” —— 2009年巴菲特致股东信
思想演变
第一阶段:纯粹的价值清算者(1950s-1960s)
在经营巴菲特合伙公司的早期,它的投资组合里充斥着廉价股票,俗称“烟蒂投资”。这是一种财产清算式的逆周期,他买的不是企业的未来,而是其当前净资产。他不关心行业周期,只关心净值折扣。这一时期,他强调:“一个无法产生合理回报的平庸企业,即便买得便宜,最终也只能带来平庸的回报——而且往往需要漫长的时间来证明。”
第二阶段:特许经营权识别者(1970s-1990s)
经历了伯克希尔纺织厂这个无底洞般的教训,他进化了。逆周期的对象不再是任何便宜货,而是在消费品、传媒、保险领域拥有“消费者特许经营权”的卓越公司。标志性的转变发生在1972年对喜诗糖果的收购,以及1980年代末对可口可乐的投资。他在1989年致股东信中,解释了他愿意为优质企业付出“合理价格”的转变:“时间是好公司的朋友,是平庸公司的敌人。”
第三阶段:终极流动性提供者(2000s-2010s)
千禧年之后,伯克希尔已经进化成一架巨型的现金生成机器。逆周期行动进入了“系统重要性”级别。他不再是那个在市场暴跌时寻找便宜货的选股高手,而是唯一一个在信用市场全面冻结时,能为大型蓝筹公司(高盛、通用电气、美国银行)提供数百亿美元救命钱的“最后贷款人”。他将伯克希尔打造成了一个完美的逆周期资本配置平台。巴菲特在2017年致股东信里,用一个简短有力的句子概括了这件事的获利本质:“每当市场或某个行业出现恐慌,我们就能以极好的条件部署大量资金。”
相关概念
- 市场先生 —— 逆周期必须利用的非理性对手。
- 安全边际 —— 对抗周期预测失败的最后缓冲。
- 护城河 —— 逆周期买入的公司的唯一合格特征。
- 浮存金 —— 逆周期行动的永动现金弹药库。
- 挥霍与吝啬 —— 平滑周期波动的资本配置艺术。
典型案例公司
飞安国际:1996年以15亿美元收购,2001年911事件后航空业崩塌,但其高壁垒的飞行员培训业务几乎不受周期影响,持续贡献现金流,体现了逆周期收购中“护城河”比行业周期更重要的原则。
高盛:2008年以50亿美元购买附带10%股息的优先股,在信贷枯竭期成为唯一的资金提供方,完美演绎了终极流动性提供者的角色。
美国银行:2011年以50亿美元购买附带6%股息的优先股,在人们对银行体系充满恐惧时下注,当市场恢复理智时,伯克希尔将优先股转换为了数十亿美金利润的普通股。
IBM:2011年开始大举买入,成本约108亿美元,试图演绎科技股的逆周期投资,但由于“护城河”判断失误,最终在2017-2018年以亏损状态清仓,作为一个现代反例,印证了光便宜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