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先股
3 篇分析引用 · 1995-2011 · 覆盖 2 类文献
概念解析
定义与起源
在华尔街的术语里,它有一种证券长得像债券,却有一颗股票的心——这就是优先股。它位列普通股之前、债券之后,领取固定股息,通常不参与公司表决,却能在特定条件下摇身一变成为普通股。彼得·林奇曾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外号叫“剪掉花而给杂草浇水”,讽刺那些在好公司稍有盈利就急于卖出、却在烂公司死扛的投资者——而巴菲特的优先股投资术恰好相反。
优先股的起源可以追溯到19世纪铁路建设狂潮。当时铁路公司急需资本却不愿稀释控制权,于是发明了这种“股息优先、权利受限”的混合证券。据传,19世纪60年代英国铁路公司的投资者在股东大会上抱怨:“我们出了钱,却没有发言权!”优先股从诞生起就带着这种尴尬的气质:既不是纯粹的债权人,也不是真正的股东。
但在巴菲特手中,优先股完全变了样子。他不把它当固定收益工具,而是一种带有下行保护的股权参与——正如他在1979年信中不经意透露的:“到1978年底,这一头寸已增加到成本1.291亿美元、市值2.165亿美元的股票(包括一只可转换优先股)。”那个括号里的“包括一只可转换优先股”,就像一个老练渔夫在叙述中轻轻一提竿——看似不经意,实则标志着一种投资艺术的开端。
核心要义
第一,优先股作为“防御性股权投资”时最强大,固定收益是盾,转换期权是矛。 巴菲特在1988年解释对Salomon Inc的7亿美元投资时写道:“优先股价值的绝大部分在于其固定收益特征,而非股权特征。”当时伯克希尔以9%的票息入场,同时获得到期后可转换为普通股的权利。这不是猜测投资银行业的走向——他坦承“我们对投资银行业的走向或未来盈利能力没有特别的见解”——而是在自己看不懂的行业里,用优先股构建了一个“输了有底、赢了有份”的不对称回报结构。
第二,管理层信任是优先股的隐含条款,比写在合同里的字更重要。 巴菲特对自己缺乏行业洞见的补救措施不是精密的条款谈判,而是押注于人。在同一封信中他说道:“我们确实有强烈感觉的是Salomon Inc的CEO John Gutfreund的能力和诚信。查理和我喜欢、钦佩并信任John。”接着他讲了一个具体画面——John Gutfreund“几次引导客户远离不明智的交易,即使这些交易是客户明确想做的”,尽管默许能带来大笔费用。这种人在优先股交易里的分量,巴菲特用一句话交待了后果:“优先股价值的绝大部分在于其固定收益特征”,意思是转换特权的价值反而取决于人——如果人不可靠,那张转换权证就是废纸。
第三,优先股的长期透视收益才是真回报,股息只是表面文章。 1992年,巴菲特解剖了一个反直觉的数据:吉列优先股被强制赎回转换成普通股后,“1990年我们优先股的税后收益约为4,500万美元,略高于1991年三个月的优先股股息加上九个月普通股透视收益的总和。” 这里藏着一个绝大多数投资者会忽略的细节——4,500万美元只是现金股息,真正的经济收益要看吉列留存收益中按持股比例应占的部分。优先股本身没有这份权利,但一旦转换成普通股,“透视收益”就开始流淌。巴菲特把这种精细算计叫做“看穿”,而他用了一个自嘲的例子来强化这套逻辑——1991年Wells Fargo的投资“产生了盈亏平衡的结果”,因为“我们从该公司获得的股息被负留存收益抵消”。
第四,优先股像一座桥,巴菲特从来只买桥,不建桥。 桥通往哪里取决于市场给出什么企业。他在1989年写道:“我们继续将投资集中在非常少的几家我们努力理解的公司上。只有少数几家我们对其有强烈长期信念的企业。”优先股在这里变成了一个筛选入口——用固定收益换取等待的时间,用转换权保留出击的资格。他随后引用Mae West的玩笑:“好事情太多可以是美好的。”这句幽默底下藏着一条铁律:找不到足够多能理解的优秀企业时,优先股就是那张空着的椅子。
实践应用
伯克希尔本身就是一部优先股变形记。
1996年收购的GEICO堪称完美案例。当时伯克希尔已经持有GEICO 51%的普通股,剩余49%通过一笔优先股投资完成收购。这49%的成本是23亿美元,而今天GEICO每年为伯克希尔贡献的承保利润和浮存金收益超过10亿美元。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收购——巴菲特是先以优先股的方式保护下行风险,等到对管理层和商业模型彻底理解后,再将整家公司纳入怀中。
反面教训来自1987年的Salomon优先股。7亿美元、9%股息、三年后可转换为普通股——条款足够漂亮。但1991年国债拍卖丑闻爆发,公司濒临崩溃,Gutfreund被迫辞职。巴菲特不得不在1991-1992年间亲自担任临时董事长清理烂摊子。他在1997年信中自嘲道:“这真的没什么。先做亿万富翁,然后买一家航空公司。” 这句笑话的刺痛在于,航空公司的投资同样是一次优先股教训——1989年买入3.58亿美元USAir优先股,最终在1998年才勉强脱身,年化收益几乎为零。优先股保护了本金,却无法保护时间。
另一组对照案例来自1990年的债券操作。巴菲特出售了大量折扣买入的免税债券,年收益率高达15%-17%,但“当更好的机会出现时,我们会很乐意出售它们——无论价格是高于还是低于我们购买时的水平。” 相比之下,Salomon和USAir的优先股却被迫长期持有,因为更好的机会没有出现在它们的转换期权里,而是被管理层的意外事件耗尽了价值。
常见误区
误区一:优先股就是高级债券的替身。 错在忽略了一个关键的时间维度——债券到期自动还本,优先股却可以永远不还。巴菲特在1988年信中把Salomon优先股描述为“从大多数角度看,这项承诺属于中期固定收益证券类别。此外,我们有一个有趣的转换可能性。”这个“此外”才是整段话的支点。只看到票息9%的人,不会理解那3年等待背后的转换期权。
误区二:分红稳定的优先股就是安全资产。 安全不是来自股息率,而是来自企业的长期盈利能力。1992年的吉列案例最能说明问题——如果吉列的剃须刀没有在柏林墙倒塌后卖给数亿新消费者,那张优先股的转换权一文不值。巴菲特在1993年冷静写道:“我们的优先股投资应能产生略高于大多数固定收益投资组合的回报”——“略高于”三个字不是谦虚,是在承认优先股的固定收益属性永远受制于通胀,真正的超额回报必须来自转换后的股权。
误区三:优先股投资不需要理解企业的商业模式。 巴菲特对投资银行和航空业的坦承是对这个误区最响亮的耳光——“我们没有能力预测投资银行业务、航空业或造纸业的经济状况”,这句话从1993年穿越到今天,依然在对着每一个只看票面条款就下注的投资者说:不懂业务,你的优先股不过是穿着股权外套的定时存款,而定时的终点可能是一地鸡毛。
误区四:优先股投资等于永远持有。 巴菲特在2018年用一句俏皮话打断这种幻想:“我想出手了,明天请你帮我买三股Cities Service优先股。”那是77年前,一个11岁小男孩第一次下单的股票。他记得够清楚,说明从第一天起他就在盯着卖出的时机——优先股的最终回报从来不是坐在原地等别人赎回,而是在市场狂潮中转换成优质普通股,悄悄变成永久持仓。吉列优先股被强制赎回的那天,实际上是伯克希尔持股吉列的真正开始。
巴菲特原话精选
“到1978年底,这一头寸已增加到成本1.291亿美元、市值2.165亿美元的股票(包括一只可转换优先股)。” —— 1979年巴菲特致股东信
“我们确实有强烈感觉的是Salomon Inc的CEO John Gutfreund的能力和诚信。查理和我喜欢、钦佩并信任John。” —— 1988年巴菲特致股东信
“我们对投资银行业的走向或未来盈利能力没有特别的见解。从其性质来看,该行业的经济性远比我们所拥有重大承诺的大多数其他行业更不可预测。这种不可预测性是我们以可转换优先股形式参与的原因之一。” —— 1988年巴菲特致股东信
“优先股价值的绝大部分在于其固定收益特征,而非股权特征。” —— 1989年巴菲特致股东信
“我们的优先股投资应能产生略高于大多数固定收益投资组合的回报。” —— 1993年巴菲特致股东信
“这真的没什么。先做亿万富翁,然后买一家航空公司。” —— 1997年巴菲特致股东信
“我想出手了,明天请你帮我买三股Cities Service优先股。” —— 2018年巴菲特致股东信
思想演变
萌芽期(1979-1987):可转换优先股只是投资组合的配角。 在1979年的信中,优先股被藏在括号里——“包括一只可转换优先股”。这一时期的巴菲特将可转换优先股视为捡烟蒂时附带捡到的半根雪茄,便宜、有安全边际,但不构成战略重心。唯一动摇这个判断的是1978-79年道指从852点跌到805点时,他累计实现和未实现收益达1.12亿美元——这让他开始意识到,转换期权在熊市里才是真正的免费午餐。“对于价值导向的股票买家来说,这是一个美妙的时期。”
成熟期(1988-1993):优先股成为主动构建的防御性武器。 1988年Salomon交易标志着范式转变——不是被动买到,而是主动设计。7亿美元、9%股息、3年等待期、转换价格事前锁定。巴菲特说:“我们特别有兴趣购买可转换优先股作为长期投资,就像我们在Salomon所做的那样。” 但同一时期USAir航空优先股和Champion造纸优先股的惨淡表现(后者最终亏损退出)给了他伤口似的提醒:防御性武器在面对行业灾难时,只能保证生存,无法保证胜利。1993年的坦承达到了最清醒的状态:“我们没有能力预测投资银行业务、航空业或造纸业的经济状况。”
反思期(1996-2008):从工具退守到原则。 GEICO收购中优先股扮演杠杆角色,但之后巴菲特大幅减少了单独的优先股投资。他在1997年那句航空公司自嘲之后,几乎不再单独提及优先股作为一种投资类别。原因在1996年致股东信的背影里浮现——他更愿意把资本投入到能理解且永久持有的企业,而非在“看不懂”的行业里安插带缓冲的侦查哨。20世纪末的优先股持仓逐渐转化为对可口可乐、吉列、富国银行等企业的普通股永久持仓。
晚年回归(2008-2023):在危机时刻提供别人没有的资本。 2008年金融海啸中,伯克希尔向高盛和通用电气各自注入50亿美元优先股,股息率为10%,附带可观的权证。这与他1988年的设计相似,但区别在于2008年的他是危机中最被信任的放贷人——不是看不清行业,而是别人看不清他看得清。到2013年高盛赎回时,伯克希尔净赚超过30亿美元。2020年疫情期间对航空公司优先股和普通股的处理则是彻底的投降——全额砍仓,宣布“我们错了”。这一刀比任何胜利更突显优先股的实质:它拖延不了错误的决策,只会在行业性灾难面前静静地看着投资者的时间流逝。
相关概念
- 透视收益 —— 优先股转换为普通股后,经济收益的计算维度从股息转为留存收益比例
- 可转换证券 —— 优先股最致命的诱惑,也是其脱离债券属性的唯一路径
- 永久持有 —— 从优先股成功转换后最终停留的理想终点,而非对优先股本身的承诺
- 管理层信任 —— 优先股契约条款无法涵盖的最重要隐性条款,Gutfreund的教训
- 安全边际 —— 固定收益特征在资产负债表底部构建的防护垫,但无法抵御行业系统性风险
- 能力圈 —— 当找不到可理解的优秀企业时,优先股成为填补空白期的持有工具
典型案例公司
Salomon Inc(1987年) —— 7亿美元9%可转换优先股,1991年因管理层丑闻陷入危机,巴菲特被迫出任临时董事长。固定收益条款保住了本金,但转换期权最终未能兑现为永久持仓,教训刻入骨髓。
吉列(1989年) —— 6亿美元可转换优先股,1991年强制转换为普通股后,随着吉列在全球剃须刀市场的扩张,转换时机被证明堪称完美。巴菲特后来称其为“我梦想中的企业”。
高盛与通用电气(2008年) —— 金融危机期间各注入50亿美元优先股,附带10%股息和巨额认股权证。高盛2013年赎回,通用电气后续逐步退出,合计获利超过50亿美元,成为危机中流动性提供的教科书。
USAir Group(1989年) —— 3.58亿美元优先股,行业持续恶化,直到1998年才以几乎保本的价格脱身。巴菲特在致股东信中反复用航空案例自嘲,这是优先股无法挽救糟糕行业判断的终极证明。